2010年8月25日 星期三

得以記起

  「LIMA, LIMA, LIMA....」
  「PUNO,PUNO,PUNO...」

  很多的記憶之於我是來自熟悉聲音的追溯。例如,在聖文森時,我記得每天一大早,阿馬會踩著拖鞋,啪啦啪啦走進我房間,偶而隨口說聲早,接著啪地打開冰箱,下意識用力擤一下過敏的鼻子,拿出便當,啪地關上冰箱,然後又啪啦啪啦離開,這個時間我通常還攤在床上,連眼都懶得張開,但早上每一個重複簡單動作的聲音,數月如一日,像個固定鬧鐘響了一樣,我就接著醒來;又例如,聖文森後期有那麼一段時間住在山裡的團部,辦公室有一道白色老舊的彈簧木門,每次推開總會有嘎嘎的聲音,摩擦著牆壁呱啦呱啦,在空氣中晃呀晃呀。

  聖文森的街頭,曾經有整整半年之多,大街小巷、每一個超市、每一攤小販,都放著同一首歌,旋律之膩,當時不停抱怨:「真是個沒創意的國家!」但卻在日後想念起這地方,我也開始重複放著這首歌。

  每當我再試圖回想這些過去,依靠著的是,經歷的那些聲音記憶,像流水從遙遠的山頭傾瀉,喚醒沈睡的山谷,一切再度鮮活。

  祕魯的巴士站常熱鬧的像個黃昏市集,人來人往,叫賣聲此起彼落,各家巴士公司的櫃檯掛滿著用紅字寫的、大大的下一站時刻表和地名,工作人員中氣十足的喊著「LIMA... LIMA... LIMA」「PUNO... PUNO... PUNO」,旅客、歸人們的喧嘩在小小的封閉空間成了隆隆的低沈回音。站在入口,混亂的聲音交雜出一種蓬勃的生氣,「PISCO PISCO...」綁著粗粗辮子的婦人渾厚賣力地叫喊著,「買張車票吧!」她聲音裡像是這麼說著。混亂熱鬧的招呼聲、送往迎來的催促聲,他們都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,左右而來,但常常在我回想祕魯時,是先被這呼喚旅人的聲音所牽引回到那天的,彩色的巴士在這之中離去。

  夜車安靜離去,車上的人都睡了,安靜的夜裡只有滿溢的行李在架上掙扎著要掉落的碰撞聲,正被吵的擔心著會不會掉下來的時候,就正正砸在我頭上,隔壁行李的主人沒醒,發出一點中年大叔的微微鼾聲,更多的行李繼續搖晃著。  

  去年,搭著火車,一路從廈門出發,忘了何謂安穩,揹著行李上上下下,最後抵達莫斯科的時候已經是離出發半個月後的某個半夜四點多,最後一段車程在火車上連續待了五天四夜,像是考驗我們對於密閉空間的極大耐心,轟隆轟隆,下車了耳邊還是轟隆轟隆,火車運行鐵軌的疲勞聲音在那幾天是對話的全部。真正抵達、乍然停止的那一刻,黑暗的城市突然掉入幾日來不再習慣的寂靜恐慌,一腳踩在水泥月台,居然有些惶惶不安,天搖地動那般,真實地踩在陸地上的腳步軟綿綿無力,大概是躺在久臥病禢的老朽垂暮,忘了陸地的滋味,有些近鄉情怯。

  安靜了,才開始想念那成天吵的無法入眠的轟隆轟隆,路上一度想問它到了哪了,仍然是轟隆轟隆。

  發生過的,轟隆、轟隆...。

  發生過的,都會像海清脆嘩刷過沙的聲音,被貝殼牢牢記住一樣。

2 則留言:

  1. 已經是黃昏,趴在坐也坐不直的上鋪,看著眼前呼嘯而過的景物:大部分是草原,還有偶爾的森林/工廠/村落/對向駛來的列車,來自西伯利亞的冷風一直吹進來,過去回憶好像有種可以就此消逝的感覺..我想著我以後一定會對此刻無比懷念:火車/草原/風,還有那規律扣隆扣隆的聲音...就發誓要好好記住這一刻了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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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真高興有人也有同樣的感受~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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