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

跟海鷗學的十件事(玉山後)



  1. 救難電話是112。
  (取自中華電信說明)  
  行動電話直撥「112」免費撥打緊急救難電話,撥入後聽到語音導引如下:
  「這裡是行動電話112緊急救難專線
  您若要報案請按“0”,我們將為您轉接110警察局
  急需救助請按“9”,我們將為您轉接 119 消防局」

  GSM「112」緊急備援救險電話是在行動電話網路因遭遇重大災害,導致無法直接撥打110及119進行報案呼救時之最後緊急備援救險措施。112緊急救難專線最大的特色是,只要當地行動電話網路仍有一家系統的基地台還有提服務就可接通,所以此專線電話在手機無SIM卡或無訊號情況下仍可撥出,且會選擇所在地收訊最強的系統業者做發話。

  2. 玉山攻頂求婚很熱門。
  
昏迷的隊友原本預計攻頂後和同行的女友求婚,不過可惜差了一百公尺,就缺氧昏迷(這麼有心的求婚也夠誠意了)。不過那天早上在山頂上仍然目睹其他兩樁求婚,小小的山頂,求婚也得要排隊。下山後大家開玩笑說,可惜山頂的求婚影片沒拍到,婚禮上可能得改放海鷗吊掛的畫面。

  3. 不要考驗海鷗的眼力。
  
一直以來,我總是對於登山服裝有很嚴重的詬病,款式俗氣,鮮豔的顏色常讓所有東西非黑即白的我倒抽一口冷氣。記得我要去買第一件排汗衫時,站在掛滿桃紅、螢光綠的衣服前,皺著眉頭。現在終於明白,鮮豔的顏色太重要,如果在山林穿的一身大地色,海鷗在搜山時能看到的機率比傷者自己站起來跑下山還低。記得那天我們大家脫下了外套,用力地舉高揮舞,就是希望海鷗能看見在碎石邊坡的我們,可惜目標實在太小,白天也無法打光來吸引注意,所以眼看海鷗在頭頂飛來飛去就是看不到我們。忘了誰提議,真想一把火燒了那些衣服,放狼煙。

  (幸好後來在豐原我沒買那件迷彩的排汗衣,否則如果我跌落山崖,只有鬼才找的到我)

  4. 方向感很重要。
  
常常在指方向時,東南西北很抽象,我們會用幾點鐘方向來形容,但是這需要有一些想像力,而且報的時候要以前進的方向為12點鐘基準點。那天原住民大哥試圖用手機跟迷路的海鷗報方向時...

  「喂喂,我們在你們9點鐘方向!」大哥一直重複的在電話中說。
  「?」所有的人看向大哥滿臉困惑,應該是3點鐘方向吧?

  然後我們就眼睜睜又吃驚地看著海鷗飛往對面的阿里山去了。

  5. 救援與被救援的對立。
  
等待被救援的心情很複雜,很激動。過去看到新聞上災民們痛斥救難速度太慢,而軍方解釋一切是因為天候因素不佳無法全力支援時,那些受難家屬的神色憤慨,幾近於無理的怒罵,以往都是不了解的。一直到自己也處於那樣的氛圍下,打了電話請求支援,而電話裡的回應是「嗯?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到耶,現在雲霧很厚...balabala」的客觀又理性的回應,腦中理智的線真的會斷。

  地上一分鐘,天上已十年,等待被救援時的每一分一秒都像一世紀那麼長。

  6. 只有自己能了解自己。
  
慢慢能夠理解,爬山和旅行都一樣,不威武也不雄壯,只是一個看清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或是脆弱的漫長過程。在前進的每一個步伐,只有自己能明白自己的極限。

  「拜託,是男人怎麼會走不完;男人就是要夠強壯...」其他人自以為是種鼓勵的催促著已經不堪的隊友,隊友咬著牙半推半就的被拱著上去,卻讓狀況更加不可收拾,小命因為一個勉強(眾人給的,或是自己的)去了一半。

  是不是男人這件事,自已心裡面有數就夠了。

  7. 海鷗救災是全民買單。
  
海鷗救難很貴,油料加上人員,出一趟任務就得要花費將近20萬台幣。而只要是合法申請入山,救援費用都是全民買單,扭傷無法下山也能找海鷗。但每一次救難耗費的都是社會資源,如果能夠多點準備和注意小心安全,都能節省更多資源。

  8. 不能輕忽高山症。
  高山症預防與處理 最常發生於3000公尺以上的海拔,上山動作要規律緩慢,一有任何不舒服千萬不能輕忽,必須休息,沒有好轉要立刻下山。

  9. 嚮導很重要。
  
有經驗的嚮導很重要,尤其是危機處理。壞的嚮導真的是要你上天堂了。

  10. 安全下山真的很重要。
  這結論真是太重要不過。

2010年9月21日 星期二

2010/08/29 玉山記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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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0.08.29 一早仍是好天氣,午後又毫不留情的下雨。今日預計路程:13.3k

  01:30 AM 鬧鐘還沒響,人老早就醒了,或許說沒睡還來的貼切。擠了太多人的大通舖,原本該是冰涼的高山空間,被大家呼出來的熱氣團團包圍,我熱的口乾舌燥,忍不住一直起身把該是今天quota的energy in默默喝掉。翻來覆去終於熬到1:30,我開心又滿身疲憊的起床吃早點。

  早點是由排雲山莊準備的清粥小菜,喝著暖暖的白米粥,心裡忍不住想著,要把這些飯菜背上山真辛苦(當自己背了十來公斤走同樣的路,突然就有了同理心)。

  03:00 AM 吃飽喝足,換了攻頂包,戴上頭燈摸黑出發,準備攻頂,預計來回路程4.8K。由於重量少了許多,腳步輕快了起來,此時雨也停了,稀疏露臉的星星在群山之中顯得精緻可愛。攻頂幾乎是連續的緩上坡,從昨晚就開始頭痛的隊友高山反應又更強烈了,領隊一心想要他走完,藥也掏了,隨身的氧氣罐也用上了,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妥,但並非自己的身體無法了解實際的狀況。

  至風口前的路況大致好走,只是沿著碎石坡都是懸崖,只能小心翼翼攀著鐵鍊,否則一腳踩空,人生畫面就開始又要在眼前倒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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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日出後的景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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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日出前)


  04:40 AM 來到風口前。攻頂前最後一段路,隊友已經不支倒地,臉色發紫。上山的隊伍群被我們堵的塞車,領隊要我們其他還能走的自行先攻頂去,他留下來照顧隊友。風口往上的路已經需要雙手並用攀爬,所有的登山仗都必須放在這裡,兩天一夜的行程最難走的應該就屬這裡,坡度較陡,又都是碎石。眼看著山頂就在自己眼前,卻又覺得每一步都還很遙遠。

  風口名其來有自,時不時一陣強風襲來,非常寒冷,手套一定得戴著,否則抓不緊鐵鍊。往上的每一步都要配合呼吸的節奏,否則那一口氣真要喘不過來,氧氣太稀薄了,深呼吸的胸腔裡感覺只剩冰冷,沒有空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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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口


  05:30 AM 翻上最後一塊石頭,完成攻頂。所謂山頂,不是想像中的一個小尖點,玉山的山頂,是凹凹凸凸站滿了遊客,我一直到了攻頂後的5分鐘,才在拍照的人群換班之中,喵到了那塊刻著玉山主峰的石碑。

  天氣不好,沒有日出,冷列的風用力地刮,站在全台灣最高的地方,終於能體會高處不勝寒。望遠方去,視野非常遼闊,附近的山群圍繞在我腳邊都矮了一節,遠眺陳有蘭溪渺小地像一條棉線一樣軟軟從遠方山谷穿出。站在山頂那一刻,是震撼的,當真有一種王者的氣勢,是玉山獨有的脾氣。

  感動,有的,是伸手就能碰到天的那種和大自然之間的感應。

成功攻頂

玉山主峰山頂
(拍照要排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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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6:00 AM 離開山頂,得知隊友已經先一步被其他團員扛著慢慢下山,但狀況不佳。快步追上隊伍,看到隊友已經昏迷,眾人勉強扛著一個大男人前進,但碎石坡路窄難行,根本無法並行,於是緊急call 海鷗前來吊掛下山,否則狀況不明,不知還能撐多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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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鷗
(海鷗)


  08:40 AM 隊友被送下山後,眾人也陸陸續續回到排雲山莊,山莊準備了簡單的熱湯麵,在此休息一會,準備回程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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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早上天氣非常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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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雲山莊

滿地的公用睡袋
(滿地的公用睡袋)


  09:55 AM 回程出發。由於大夥心繫著被送醫的隊友,要趕去醫院,所以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趕下山,下坡才是考驗腳力的時候,尤其還背著大背包,下行的衝力全都集中到腳的大拇指上,感覺的出它的哀號。但絲毫不能停止,必須要用最快的速度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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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口
(一道又一道的大自然缺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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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沿途會經過幾十個類似的棧橋)


  13:30 PM 發現再怎麼快步,還是花了三個半小時才回到登山口。而午後雷陣雨,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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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9月20日 星期一

2010/08/28 玉山記錄

沿途

  2010.08.28 大致是個晴,下午飄雨。今日預計路程:8.5k

  04:00 AM 前一晚就提早到了台中,借宿友人家,一打包聊天居然就到了半夜兩點,出遊前一晚的這一刻往往是旅程中最興奮的時候:因為充滿期待。和嚮導約了4:00AM在豐原交流道上車,準時出發。

  07:30 AM 沿途接了幾位同伴,我一路睡到不省人事,再睜開眼已經抵達塔塔加鞍部。天氣給了很大的面子:晴朗、涼爽,許多登山客已經到了,大夥忙著整理裝備,穿起外套,站在興致昂昂又躍躍欲試的登山口,宣示出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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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8:00 AM 集合於管理站辦理入山証,看15分鐘的玉山簡介影片。
塔塔加管理站


  09:00 AM 搭著接駁車抵達登山口(約可節省2K),出發。
接駁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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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:20 PM 中途僅在孟祿亭小歇喝水。隨後持續往前,里程數來到5K、海拔3000M的白木林涼亭用午餐。從登山口至白木林這一段,有一段之字形連續上坡,不算太陡,算是整段路程的熱身。友人是生態學家,沿途向我介紹各式各樣的植物,想拍照就停著,和嚮導的隊伍拉的長長,我們以一種自己的節奏爬山。午餐是自備的行動糧,餐後有嚮導煮了補充體力的黑糖水。

孟祿亭
(孟祿亭)

公廁
(位於孟祿亭附近的公廁,是乾式生態式廁所,上完後必須順時針轉動手把三圈,加速分解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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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木林
(白木林涼亭)

金翼白眉
(金翼白眉鳥,沿途的生態非常豐富)


  12:50 PM 整裝再啟程,但山裡頭雲霧說來就來,雨衣還在背包底,來不及拿出來就飄起雨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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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山雨欲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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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濛霧中前進)

領隊和勇全
(團員)


  15:20 PM 雨從午後就下個不停,穿著雨衣的身體悶熱不堪,雨衣外雨淋的濕透,雨衣內被自己汗水淹沒。幾度走的不耐煩,又熱又濕,緩坡山徑已經淹成小泥窪,大斷壁上流成一片瀑布,慶幸自己穿著雨鞋,比起同行友人,我跨大步走過一處又一處的淹水,輕盈又清爽極了。雨沒有停止的趨勢,所以大夥悶著頭趕路,我的背包含了水又更重了,即便上排雲之前又是一段連續上坡,但被雨水惹的惱怒之餘,我仍快步衝上排雲山莊只想卸下一切。由登山口至排雲山莊,共8.5K,海拔來到3402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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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6:00 PM 排雲山莊擠滿了人,全都等著checkin (必須由領隊拿著入山証登記入住)。濕透的裝備和頭髮,讓一停下腳步的身體,就開始覺得冷進骨子裡。雨看來仍兀自下的興起,我開始一直吃著巧克力取暖。

排雲山莊


  16:30 PM 我們的領隊終於到了,由於下雨的因素,所以無法睡帳篷,山莊讓我們住在另一棟小木屋,是木質地板的大通舖,但屋內不能穿鞋,赤腳踏在冰冷的木板,像是裸著身體在雪地奔跑一樣的不舒服。山莊內雖有共用帳篷可以用,但我仍喜歡自備睡袋,即便背上山徒增重量,但至少沒有霉味。

排雲山莊


  17:30 PM 晚餐時間。天還亮著,雨還下著,嚮導就吆喝著吃飯,不過由於下雨的關係,所有的人只能擠在遮雨棚內站著用餐,但無所謂的,體力用了不少,讓胃口大好,排雲的廚師豐盛端出八菜一湯,裝在大鐵盆裡,此時此刻無法分辨是菜太美味還是太餓,往鋼杯裡就滿塞飯菜,狼吞虎嚥,而且抱著熱熱的飯菜很溫暖。

排雲山莊合菜
(杯盤狼藉)


  18:30 PM 熄燈就寢。天還未全暗,但由於隔天凌晨三點就要出發攻頂,一點半得起床整裝和吃早餐,有些疲累的大家倒頭無語就睡,一層樓板睡了快20個人,每個人的空間正恰恰好是躺著的睡袋大小,不能再多。鼾聲此起彼落(包括我自己的),睡袋窸窸窣窣翻動證明在這屋簷下很難熟睡。也不是正常的睡眠時間,一躺下雖然因為疲憊而小寐,但晚間九點多就醒了,清醒的眼睜大的望著天花板,想著:完蛋了,睡不著。

 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路要走。

  雨還沒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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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後記:玉山的路徑清楚好走,坡度也大多平緩,僅少數連續上坡。

2010年9月14日 星期二

2586

一種浪漫
(台北捷運,一種浪漫)


  當生活開始可以量化的時候,我已經走入了一種刻版。

  每天騎車交通80分鐘、準時上下班8個小時、一杯早餐豆漿;
  每週上超市一次、看兩場電影、一本書、煮兩個便當、三杯珍珠紅茶、洗一次衣服;
  每月回老家一次、領一次薪水、大掃除一次、買一次刮刮樂;

  「嗶!」今日刷了一下悠遊卡機,螢幕顯示悠遊卡使用次數:2586次。

  2586次是一個怎樣的概念?想像不出十年來在捷運進出達數千次:都去了哪裡,和誰幾千次進出?記憶被具體數字量化後就突然讓人慌張了起來。

  噢,原來十年很快,坐2586次捷運就到了。

  下一個十年,應該也很快,只要再看1000部電影或是再領120次薪水就到了。

Taipei

2010年9月13日 星期一

迷途 (轉錄)

  轉錄一篇許久以前阿馬給我,但直至今日終於能有一絲絲想像空間的文章。

  作者: huge (苑瑋)
  標題: 迷途 by 若谷
  時間: Sat May 8 01:58:21 1999


  路跡越來越不明顯,加上已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前面的隊員和壓後的領隊,迷路的不詳預感籠罩心頭。天色暗的越來越快,我帶著得獨自度過一晚的最壞打算,留意著這條歧路上的環境。雜草密密地蓋住不顯眼的路跡,不禁懷疑起當初怎會不自覺地踏上這條歧路。

  我當初是在想些什麼?

  夜色完全暗了下來。摸黑亂闖已不是明智之舉,一切都只能暫待明天再打算。沿路上找了塊平坦的地方,打理好一切,躺了下來。心中的懊悔壓倒其他的念頭。直到晚秋的空氣使身體打了第一個冷顫後,恐懼才竄升至情緒的第一位。翻了下手邊的裝備,皺了皺眉頭。一大包米、麵條、麵粉、調味料,卻少了爐具和鍋子,能吃的只剩下每天供作午餐的乾糧和半個水袋的水,其他剩下一堆別人丟給我的公裝。嘆了口氣,再躺回睡袋中,瞪著天空發呆。雲層很低,看不到任何一顆星。算是物質生活和精神享樂都糟透的一天。

  我慢慢想起迷路前我在做什麼了。那時我正在想「我為什麼要登山?」這個問的有點晚的問題。在當時它是個可以附庸風雅、大談特談的話題,然而對於現在苦哈哈的我,這似乎是個太尖銳的諷刺。

  在山下,和其他人聊這個問題的時候,我可以將眼光若有所思地注視遠方,嘴角帶點憂鬱的神情,緩緩道出:我到山上是來尋找失落的自我。對於不知情的大外行(尤其是對想追的大一學妹)可能還有些說服力。真正嘗試過背負三十多公斤裝備,在山上每天頂著烈日縱走十小時的人,太過精緻複雜的心靈感覺根本敵不上摧枯拉朽似的疲憊。想像躺在冷氣房中一口洋芋片,一口冰可樂,才能夠真實地反映出當時人的內心慾望。此時困在其中的我,試著對登山這個行為賦予可笑嘲諷的意義,才帶給我些許阿Q式的精神平衡:大前提既然就不好,細節搞砸了就不是件太難堪的事。

  我總覺得山社的每個人多少在和人溝通上有困難。而且越熱中此道的人情況越顯嚴重。爬山對他們是種難戒的鴉片,爬久了,他們會無法和不爬山的人溝通。與其說是不能溝通,到不如說他們瞧不起其他人。凡夫俗子總是渾渾噩噩地在車水馬龍中緩慢爬行,而我則像隻孤鷹般,能徜徉在鬱鬱山林中,勇往前進。這種自加的優越使命感讓爬山變成只是種炫耀的紀錄和逃避的管道。自然的契合反而是漸行漸遠。打包、上路、休息都變成單調的循環。僵硬地無法容納下其他人性的成分。

  山上的晚餐時間通常是一天之中最溫馨的。一群人在燭火旁圍成一團,搶菜搶飯。晚飯後便接著煮宵夜,順便開始天南地北地閒扯。晚餐兩字是被期待有紅暈微醺的顏色。即使在就寢之後,也會有營燈或一小根燭火留下光亮。因此,直到今夜,我才見識到什麼是完全的黑暗。沒有月光、星光和人為的燈火,整個大地成為均勻的黑體,吸走了所有光線。不過,這種黑暗並不令人恐懼,反而有種高貴和肅穆的氣氛。睜開眼和閉上眼沒什麼分別。到後來,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張是閉,只是本能地維持著最自然的姿勢。或許是心理因素作祟,我可以看見時間以波浪狀向前緩流,也能聽到地球均勻厚實的轉動聲。

  試著爬山後,才慢慢發現我是個軟弱的人。很多東西都放不下。愛吃、貪睡、怕死、怕落單寂寞和渴望他人肯定等等都是。登山是個不錯的瞭解自我的管道,而不應該只是個冠冕堂皇的大帽子。在孤鷹們的眼中,這種半調子的牆頭草自然是難以成大器。好一陣子,附近的郊山和大眾化的登山路線便是我被限定的世界。角色尷尬,是大老們眼中分攤費用的人頭,也是小鬼們賴皮少背裝備的推託藉口。隨著經驗的漸增,才慢慢有機會跟些較有意思的隊伍。只不過嚴格的準備和訓練,爬起山反而不那麼有味。心情之於路線,相較上並不是一定那麼絕對。

  慢慢發現,爬山其實不是種團體運動。嚴格來說,它可歸類成個人運動。即使在氣氛最好的時候,眾人的目光也都沒有交集過,各自懷著念頭行走於山林間。團體是在論及安全時才會用上的護身符。爬山頂多可以看成是一群孤獨的人聚在一起的集體行動,有名而無實。

  我內心對於死亡的最深印象是來自影片。有一集的星艦迷航記中,寇克艦長在被敵人逼入死路時,適時地被企業號所救。事後艦長曾說:「我知道剛才並不會是我喪命之時。因為我知道,我最後必然是在孤獨中死去。」句子雖然不迷人,但是船長那若有所求的眼神則是令人難以忘懷。有好一陣子,它對我產生不少困擾。它讓我對孤獨有莫名的恐懼。我登山裝備都先從保命用的開始買起,應是不自覺地受此影響。如今獨自面對自然與黑暗時,這種恐懼反而減少許多。溫和的黑暗或許比光亮的天堂,更適合做為我們的終極故鄉。

  躲在羽毛睡袋和能防風的露宿袋雙重保護下,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四面八方湧入的寒意。雖然深秋的夜,尚不至令人凍入骨髓中,但已足夠令人頭皮腳底發麻。我一向不喜歡帳棚內狹小的空間和污濁的空氣,如今當真以大地為床,以天空為穹時,不禁對於帶有暖意的帳篷有些神往。冷暖的關鍵應該不是帳篷,而是帳篷內人數所產生的心理作用。團體生活或許還是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吧!空氣中的露水越來越重,還好沒下雨,否則就更難捱了。

  不同的山系總是有不同的氣勢。即使同一山系,每顆山頭也都有它自己的脾氣。有的遠山含笑,有的則劍拔弩張。山頂並不是如想像般,有個明確的最高點可以去拍去踩。它往往是一片令人分不清楚孰高孰低的空地。一座山有許多山頭,也因此造就整座山多樣的脾氣。山頭並不一定是山最可愛的地方。它往往因為地勢遼闊,風大少植被,反而不如走在稜線上適意。坡度緩慢變化的稜線,往往兩旁佈滿茂密的高山箭竹草坡,吹拂的風也要溫和許多。攻上山頭後往往累得令人想棄械投降,而走在稜線總讓人有想打滾撒賴的念頭。我有張照片蠻能掌握這種神韻。照片上巨大的稜線影子上有一個個行走的人形小陰影,對照之下,煞是可愛。

  缺乏人生目標的人或許可以試著爬山,因為它有著明確的開始與結束。每天都有一定的路途要走,由不得拖延。上山下山的感覺和放假類似。因為週末過了還有週日,所以星期六所散發出來的味道是輕快而帶些放肆的。真正到了星期天,連上帝也要歇會的時候,人們反而顯得萎靡失落。下山前一天,走在路上盡是興高采烈地談著下山後要如何如何。真正到了下山當天,才覺得悵然。壓在背包底的攻頂罐、慰勞品此時魅力全失。面對即將擁有的充足,身邊和過去的一切便顯得毫不值得留戀。不待真正的解散,每個人又已重新替自己武裝完畢。九人座的廂型車內從一個世界分裂成九個世界,而每個都再度被腓尼基人的偉大發明所攻陷。車內的空氣黏滯不動,十八隻眼睛默許地看待這一切的進行。

  爬一次山就像拉拔一個小孩長大。平凡的朝夕相處似乎以讓你相信喜怒哀樂的分界不再明確。但那曾經完全擁有的甜蜜,和放手任其單飛的肉痛,是難以理解的天人交戰。

  為了節省飲用水,我儘量少吃少喝。晚上已被渴醒了好多次。舔舔嘴唇後又淺淺地睡去。我似乎有根深蒂固的缺水恐懼症。平常的一般路線不說,就連難走的探勘路線,我也都寧願咬牙多背水,而且一路上還小心用水,在抵營地前,一幅擁水自重、有水斯有財的小氣模樣。在山上看到水總是令人喜悅的。山腰上的窪地欲雨季就會形成一個個看天池。讓旅途上不只省卻了背水的不便,從稜線往下看,一個個晶瑩剔透地閃爍著,甚是動人。在大一點的,便能形成終年不乾涸的湖泊。有一次在山上湖邊巧遇其他隊伍背著橡皮艇上山泛舟。我也下去划了一次難以想像的高山泛舟。那種想要叫出來的喜悅,恐怕只有能恣意變形的湖水能夠理解。運氣再好一點,碰上溪流,更有機會下水游泳洗澡。比較惱人的是驟來的傾盆大雨和早晨時草堆樹林間厚重的露水。它們都會將你全身徹底打濕。不過,相較於夏天的乾旱燥熱,還算是有點令人期待的點綴。傳說中,上帝所應許的迦南地是個「流奶和蜜」的地方。真正令人喜悅的應該不是字面的解釋,而是上帝給了一個有水源、有生機的承諾。我想,我懂得那種喜悅。

  如果我是草食性動物,那麼山上會是個不錯的終老之地。可以不用任何的裝備、計畫,便每天待在山上看雲起雲落,躺在山坡上晒太陽、或跑或叫,也可以偶爾故意讓路過的登山客瞧瞧。雖然有時不免有點厭倦,但是對我而言,已算是種不錯的歸宿。

  無疑的,山是會發聲的生命體。疲於奔命的行走只聽得見風聲和鳥叫聲。要真的聽見山的聲音得要靜靜的找個地方或坐或躺,想像自己是隻會偽裝的變色龍。專心地想,直到你成功地騙過土壤、天空、花草樹木為止。這時,它們才會先試探性地出些聲響。待一切看似安全,已確認沒有吵雜的人類存在,它們才會逐漸放開聲音交談。草只能發單音,用強弱來表達意思。但因為數眾多,以致於嗡嗡地有些吵雜。天空視氣候調節聲音的亮暗,主司控制氣氛的背景工作。樹的聲音和談話內容則如同人一般會受年歲的影響。細細聆聽之餘,你也可以適時回應,更能感受到互動的快樂。

  在山上,有時候疲倦是種良性的鎮靜劑,它讓你無暇體察到內心的寂寞。常常因為生活過的太過安逸,才會無端生出許多恩怨情仇。然而,我常會對每天例行的大休息感到卻步。當呼吸調勻後,會感覺到真正的無所事事。平時我們可以用外界資訊來刺激思維,很少有機會面對這種輕得難以承受的空洞。路旁的景色並非隨時隨地可以引起你的共鳴,你常得在各種感官保持敏銳下,去處理那棘手的一片空白。沒有感覺、反應和溝通,似乎你只是個不知出處的旁觀者,偏偏又視而不見。其實,這種空窗期對於深沈的人頗有吸引力,讓他們能暫時擺脫意識的束縛,得到真正的休息。如果沒有可溝通的對象,溝通這種企圖便成為一種可笑的動作。哼個曲、獨白兩句都變成是種難堪且無趣的行為。和大地間不需要那種突兀的聲音。

  此時,記憶是個可有可無的能力,因為所看到的會不自覺地又流回出處。若是按下快門,想待日後更加客觀地理解這一切,你會發現,洗好的相片已漏掉景中特有的味道,便成了造景中的假山盆栽。

  凌晨前的氣溫最低,冷得我已是全身發抖。細胞們都在努力地收縮著,毛孔早已戒嚴般地閉上。敏銳的意識讓我同時理解睡眠的勢不可擋和它潛在的危險。無助地闔上眼,隱約中,感覺到天越來越亮。

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

好的 眼淚

  最近得到了一種名叫「感性」的病,輕易的理由都能讓我激動不已。

  看完了父後七日,轉頭看友人已然哭的淚流滿面,伸手拍拍他的頭,我佯裝鎮定。其實從電影剛剛開始的救護車一閃一閃的進來,我已經安靜地哭過一場,時空瞬間拉回八年前那一場葬禮,後來演什麼已經沒有仔細入眼,自顧自哀傷了起來。但我沒提起,仍然很難跟任何人提起,當初救護車也是這麼匆匆的開進我家的巷子,所有人崩潰的跪在門前,而我在樓上的琴房全身顫抖地彈著「回家」。

  歡迎回家,想說這句話都泣不成聲。八年後,我仍然對於摯愛的死亡有著無比恐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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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玉山一場小小意外,團員就這麼昏過去,急壞了大家,無論我們如何賣力揮著外套,救難的直升機飛來飛去就是看不到在3900公尺高空的我們,來來回回盤旋,聰明的第三架終於順利抵達,將人吊掛送走。疲憊的趕下山,還在頭昏腦脹之中,就收到隔壁山區友人失聯的消息,腦袋被突如其來的重擊偷襲,哀號「不會吧?三天內要見幾次海鷗?」下山前就知道颱風來襲,而玉山也急急的飄著雨,正想聯絡呢,但友人在山上說完揮手後的確也就聯絡不上,焦急地和相關人士保持聯繫,幸虧快速就傳回好消息,慌亂之餘很理性,放心之後卻是默默掉了兩滴淚,並發了一頓脾氣。

  我很怕,失去任何身邊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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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週末,回了久違的家,有這麼一度只有我和三個月大的小外甥獨處,我很笨拙,連抱小孩都不會。他在床上嚶嚶的哭了起來,媽媽不在,奶奶也不在。我陷入一種慌亂並發出一種試圖安撫他、陰陽怪氣的可愛童音:「吁吁...,不哭不哭,小小虎不哭不哭」,他哀救似的伸出胖胖的兩隻小手,提出一個我很為難的邀約,但不能拒絕。嚐試了許多姿勢後終於能夠安穩的抱起柔軟的他。
笨拙的拍拍他的背:「你最乖了,不哭不哭喔。」他軟軟的躺在我胸前,用一種極信任我的姿勢,發出無意識嗯嗯哼哼的滿足聲音,他突然就這麼開心起來,幸福在擁抱之間變得很具體,換我哭了。

  原來我也能照顧人。

  幸福也是一種好的眼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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