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9月13日 星期一

迷途 (轉錄)

  轉錄一篇許久以前阿馬給我,但直至今日終於能有一絲絲想像空間的文章。

  作者: huge (苑瑋)
  標題: 迷途 by 若谷
  時間: Sat May 8 01:58:21 1999


  路跡越來越不明顯,加上已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前面的隊員和壓後的領隊,迷路的不詳預感籠罩心頭。天色暗的越來越快,我帶著得獨自度過一晚的最壞打算,留意著這條歧路上的環境。雜草密密地蓋住不顯眼的路跡,不禁懷疑起當初怎會不自覺地踏上這條歧路。

  我當初是在想些什麼?

  夜色完全暗了下來。摸黑亂闖已不是明智之舉,一切都只能暫待明天再打算。沿路上找了塊平坦的地方,打理好一切,躺了下來。心中的懊悔壓倒其他的念頭。直到晚秋的空氣使身體打了第一個冷顫後,恐懼才竄升至情緒的第一位。翻了下手邊的裝備,皺了皺眉頭。一大包米、麵條、麵粉、調味料,卻少了爐具和鍋子,能吃的只剩下每天供作午餐的乾糧和半個水袋的水,其他剩下一堆別人丟給我的公裝。嘆了口氣,再躺回睡袋中,瞪著天空發呆。雲層很低,看不到任何一顆星。算是物質生活和精神享樂都糟透的一天。

  我慢慢想起迷路前我在做什麼了。那時我正在想「我為什麼要登山?」這個問的有點晚的問題。在當時它是個可以附庸風雅、大談特談的話題,然而對於現在苦哈哈的我,這似乎是個太尖銳的諷刺。

  在山下,和其他人聊這個問題的時候,我可以將眼光若有所思地注視遠方,嘴角帶點憂鬱的神情,緩緩道出:我到山上是來尋找失落的自我。對於不知情的大外行(尤其是對想追的大一學妹)可能還有些說服力。真正嘗試過背負三十多公斤裝備,在山上每天頂著烈日縱走十小時的人,太過精緻複雜的心靈感覺根本敵不上摧枯拉朽似的疲憊。想像躺在冷氣房中一口洋芋片,一口冰可樂,才能夠真實地反映出當時人的內心慾望。此時困在其中的我,試著對登山這個行為賦予可笑嘲諷的意義,才帶給我些許阿Q式的精神平衡:大前提既然就不好,細節搞砸了就不是件太難堪的事。

  我總覺得山社的每個人多少在和人溝通上有困難。而且越熱中此道的人情況越顯嚴重。爬山對他們是種難戒的鴉片,爬久了,他們會無法和不爬山的人溝通。與其說是不能溝通,到不如說他們瞧不起其他人。凡夫俗子總是渾渾噩噩地在車水馬龍中緩慢爬行,而我則像隻孤鷹般,能徜徉在鬱鬱山林中,勇往前進。這種自加的優越使命感讓爬山變成只是種炫耀的紀錄和逃避的管道。自然的契合反而是漸行漸遠。打包、上路、休息都變成單調的循環。僵硬地無法容納下其他人性的成分。

  山上的晚餐時間通常是一天之中最溫馨的。一群人在燭火旁圍成一團,搶菜搶飯。晚飯後便接著煮宵夜,順便開始天南地北地閒扯。晚餐兩字是被期待有紅暈微醺的顏色。即使在就寢之後,也會有營燈或一小根燭火留下光亮。因此,直到今夜,我才見識到什麼是完全的黑暗。沒有月光、星光和人為的燈火,整個大地成為均勻的黑體,吸走了所有光線。不過,這種黑暗並不令人恐懼,反而有種高貴和肅穆的氣氛。睜開眼和閉上眼沒什麼分別。到後來,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張是閉,只是本能地維持著最自然的姿勢。或許是心理因素作祟,我可以看見時間以波浪狀向前緩流,也能聽到地球均勻厚實的轉動聲。

  試著爬山後,才慢慢發現我是個軟弱的人。很多東西都放不下。愛吃、貪睡、怕死、怕落單寂寞和渴望他人肯定等等都是。登山是個不錯的瞭解自我的管道,而不應該只是個冠冕堂皇的大帽子。在孤鷹們的眼中,這種半調子的牆頭草自然是難以成大器。好一陣子,附近的郊山和大眾化的登山路線便是我被限定的世界。角色尷尬,是大老們眼中分攤費用的人頭,也是小鬼們賴皮少背裝備的推託藉口。隨著經驗的漸增,才慢慢有機會跟些較有意思的隊伍。只不過嚴格的準備和訓練,爬起山反而不那麼有味。心情之於路線,相較上並不是一定那麼絕對。

  慢慢發現,爬山其實不是種團體運動。嚴格來說,它可歸類成個人運動。即使在氣氛最好的時候,眾人的目光也都沒有交集過,各自懷著念頭行走於山林間。團體是在論及安全時才會用上的護身符。爬山頂多可以看成是一群孤獨的人聚在一起的集體行動,有名而無實。

  我內心對於死亡的最深印象是來自影片。有一集的星艦迷航記中,寇克艦長在被敵人逼入死路時,適時地被企業號所救。事後艦長曾說:「我知道剛才並不會是我喪命之時。因為我知道,我最後必然是在孤獨中死去。」句子雖然不迷人,但是船長那若有所求的眼神則是令人難以忘懷。有好一陣子,它對我產生不少困擾。它讓我對孤獨有莫名的恐懼。我登山裝備都先從保命用的開始買起,應是不自覺地受此影響。如今獨自面對自然與黑暗時,這種恐懼反而減少許多。溫和的黑暗或許比光亮的天堂,更適合做為我們的終極故鄉。

  躲在羽毛睡袋和能防風的露宿袋雙重保護下,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四面八方湧入的寒意。雖然深秋的夜,尚不至令人凍入骨髓中,但已足夠令人頭皮腳底發麻。我一向不喜歡帳棚內狹小的空間和污濁的空氣,如今當真以大地為床,以天空為穹時,不禁對於帶有暖意的帳篷有些神往。冷暖的關鍵應該不是帳篷,而是帳篷內人數所產生的心理作用。團體生活或許還是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吧!空氣中的露水越來越重,還好沒下雨,否則就更難捱了。

  不同的山系總是有不同的氣勢。即使同一山系,每顆山頭也都有它自己的脾氣。有的遠山含笑,有的則劍拔弩張。山頂並不是如想像般,有個明確的最高點可以去拍去踩。它往往是一片令人分不清楚孰高孰低的空地。一座山有許多山頭,也因此造就整座山多樣的脾氣。山頭並不一定是山最可愛的地方。它往往因為地勢遼闊,風大少植被,反而不如走在稜線上適意。坡度緩慢變化的稜線,往往兩旁佈滿茂密的高山箭竹草坡,吹拂的風也要溫和許多。攻上山頭後往往累得令人想棄械投降,而走在稜線總讓人有想打滾撒賴的念頭。我有張照片蠻能掌握這種神韻。照片上巨大的稜線影子上有一個個行走的人形小陰影,對照之下,煞是可愛。

  缺乏人生目標的人或許可以試著爬山,因為它有著明確的開始與結束。每天都有一定的路途要走,由不得拖延。上山下山的感覺和放假類似。因為週末過了還有週日,所以星期六所散發出來的味道是輕快而帶些放肆的。真正到了星期天,連上帝也要歇會的時候,人們反而顯得萎靡失落。下山前一天,走在路上盡是興高采烈地談著下山後要如何如何。真正到了下山當天,才覺得悵然。壓在背包底的攻頂罐、慰勞品此時魅力全失。面對即將擁有的充足,身邊和過去的一切便顯得毫不值得留戀。不待真正的解散,每個人又已重新替自己武裝完畢。九人座的廂型車內從一個世界分裂成九個世界,而每個都再度被腓尼基人的偉大發明所攻陷。車內的空氣黏滯不動,十八隻眼睛默許地看待這一切的進行。

  爬一次山就像拉拔一個小孩長大。平凡的朝夕相處似乎以讓你相信喜怒哀樂的分界不再明確。但那曾經完全擁有的甜蜜,和放手任其單飛的肉痛,是難以理解的天人交戰。

  為了節省飲用水,我儘量少吃少喝。晚上已被渴醒了好多次。舔舔嘴唇後又淺淺地睡去。我似乎有根深蒂固的缺水恐懼症。平常的一般路線不說,就連難走的探勘路線,我也都寧願咬牙多背水,而且一路上還小心用水,在抵營地前,一幅擁水自重、有水斯有財的小氣模樣。在山上看到水總是令人喜悅的。山腰上的窪地欲雨季就會形成一個個看天池。讓旅途上不只省卻了背水的不便,從稜線往下看,一個個晶瑩剔透地閃爍著,甚是動人。在大一點的,便能形成終年不乾涸的湖泊。有一次在山上湖邊巧遇其他隊伍背著橡皮艇上山泛舟。我也下去划了一次難以想像的高山泛舟。那種想要叫出來的喜悅,恐怕只有能恣意變形的湖水能夠理解。運氣再好一點,碰上溪流,更有機會下水游泳洗澡。比較惱人的是驟來的傾盆大雨和早晨時草堆樹林間厚重的露水。它們都會將你全身徹底打濕。不過,相較於夏天的乾旱燥熱,還算是有點令人期待的點綴。傳說中,上帝所應許的迦南地是個「流奶和蜜」的地方。真正令人喜悅的應該不是字面的解釋,而是上帝給了一個有水源、有生機的承諾。我想,我懂得那種喜悅。

  如果我是草食性動物,那麼山上會是個不錯的終老之地。可以不用任何的裝備、計畫,便每天待在山上看雲起雲落,躺在山坡上晒太陽、或跑或叫,也可以偶爾故意讓路過的登山客瞧瞧。雖然有時不免有點厭倦,但是對我而言,已算是種不錯的歸宿。

  無疑的,山是會發聲的生命體。疲於奔命的行走只聽得見風聲和鳥叫聲。要真的聽見山的聲音得要靜靜的找個地方或坐或躺,想像自己是隻會偽裝的變色龍。專心地想,直到你成功地騙過土壤、天空、花草樹木為止。這時,它們才會先試探性地出些聲響。待一切看似安全,已確認沒有吵雜的人類存在,它們才會逐漸放開聲音交談。草只能發單音,用強弱來表達意思。但因為數眾多,以致於嗡嗡地有些吵雜。天空視氣候調節聲音的亮暗,主司控制氣氛的背景工作。樹的聲音和談話內容則如同人一般會受年歲的影響。細細聆聽之餘,你也可以適時回應,更能感受到互動的快樂。

  在山上,有時候疲倦是種良性的鎮靜劑,它讓你無暇體察到內心的寂寞。常常因為生活過的太過安逸,才會無端生出許多恩怨情仇。然而,我常會對每天例行的大休息感到卻步。當呼吸調勻後,會感覺到真正的無所事事。平時我們可以用外界資訊來刺激思維,很少有機會面對這種輕得難以承受的空洞。路旁的景色並非隨時隨地可以引起你的共鳴,你常得在各種感官保持敏銳下,去處理那棘手的一片空白。沒有感覺、反應和溝通,似乎你只是個不知出處的旁觀者,偏偏又視而不見。其實,這種空窗期對於深沈的人頗有吸引力,讓他們能暫時擺脫意識的束縛,得到真正的休息。如果沒有可溝通的對象,溝通這種企圖便成為一種可笑的動作。哼個曲、獨白兩句都變成是種難堪且無趣的行為。和大地間不需要那種突兀的聲音。

  此時,記憶是個可有可無的能力,因為所看到的會不自覺地又流回出處。若是按下快門,想待日後更加客觀地理解這一切,你會發現,洗好的相片已漏掉景中特有的味道,便成了造景中的假山盆栽。

  凌晨前的氣溫最低,冷得我已是全身發抖。細胞們都在努力地收縮著,毛孔早已戒嚴般地閉上。敏銳的意識讓我同時理解睡眠的勢不可擋和它潛在的危險。無助地闔上眼,隱約中,感覺到天越來越亮。

2 則留言:

  1. 小小的英文字母2010年9月14日 下午8:06

    我爬山,就是為了享受孤獨的感覺,
    也是為了挑戰自我…
    或許在上山的我,才是真實的我。
    既害怕孤獨;卻又嚮往著孤獨……
    迷上登山的人所追求的大不相同,
    會上高山的人也各自有其目標,
    但在山上所體會到的真誠跟熱情是大家都一樣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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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我想我是喜歡一種,do something的感覺 :D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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